导语 2026年10月26日,GSK的反义寡核苷酸药物bepirovirsen迎来FDA PDUFA日期,有望成为全球首个实现乙肝"功能性治愈"的药物。III期临床数据显示19-20%的功能性治愈率,而核苷类药物仅约1%。本文从cccDNA与核苷类药物困局出发,拆解bepirovirsen三重机制与B-Well III期数据,深入gapmer化学修饰设计——PS骨架、2'-MOE翼区、DNA gap区——解释"裸"ASO为什么不需要递送系统,梳理浩博AHB-137等竞争格局与中国力量,探讨ASO化学修饰试剂在gapmer构建中的关键工具价值。

2026年2月,日本厚生劳动省受理了bepirovirsen的上市申请——这是全球首个向监管机构递交新药申请的乙肝"功能性治愈"药物。半年后,FDA给出PDUFA日期:10月26日。如果获批,这款由GSK和Ionis联合开发的反义寡核苷酸(ASO),将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能让慢性乙肝患者"停药后不反弹"的药物。
这个消息的分量,需要放在乙肝治疗三十年的困局里看。
全球超2.5亿慢性乙肝感染者(据WHO 2024年全球肝炎报告),中国占超7500万。现有的核苷(酸)类似物——恩替卡韦、替诺福韦这些名字,感染科医生每天在开——能把血液里的病毒DNA压到检测不到,但一旦停药,病毒几乎必然反弹。患者面对的是终身服药的现实。更棘手的是,长期服药虽然控制了病毒复制,肝细胞癌的风险仍然显著高于健康人群。
"治愈"这个词,在乙肝领域一直是个奢侈品。
bepirovirsen要做的,不是再发明一个"更好的压药",而是改变终点本身:让患者停掉所有抗病毒药物后,免疫系统自己盯着病毒,维持长期控制——这就是"功能性治愈"。
注意这个词的措辞。"功能性"三个字很关键:它不等于"病毒清除"。乙肝病毒留在肝细胞核里的cccDNA——一种难以清除的共价闭合环状DNA——仍然存在。但功能性治愈意味着,病毒蛋白(特别是HBsAg,即乙肝表面抗原)从血液中消失,病毒DNA持续检测不到,免疫系统恢复了对抗病毒的控制力。
用个不精确但直观的比喻:不是把敌人全部消灭,而是让敌人的武装力量解除到无法组织进攻的程度,同时己方哨兵恢复巡逻,能盯着残余力量不再让它坐大。
这在概念上是一个根本性的转变。过去三十年的治疗目标是"压制",bepirovirsen把目标拉到了"功能性治愈"——一个介于"完全根治"和"终身压制"之间的中间地带,但对患者来说,这个中间地带意味着可以停药、可以摆脱终身治疗的心理和经济负担。
2026年5月28日,B-Well 1和B-Well 2两项III期临床试验结果同步发表于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(NEJM),第一及通讯作者是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侯金林教授。这两项研究覆盖29个国家、超过1800名患者,是迄今全球规模最大的乙肝ASO III期临床。
数据显示:接受bepirovirsen治疗的患者中,约19-20%实现了功能性治愈——停掉了所有抗病毒药物,HBsAg消失,病毒DNA持续检测不到。安慰剂组的治愈率为0%。
19%听起来不算高。但如果你知道,在bepirovirsen之前,核苷类药物的功能性治愈率只有约1%,就会理解这个数字的突破性意义——它把概率从"几乎不可能"提升到了"每五个患者中有一个"。
而且,在基线HBsAg较低(≤1000 IU/mL)的亚组中,治愈率进一步上升到25-28%。
这篇文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:一小段化学修饰的反义寡核苷酸,不借助任何递送载体,皮下注射就能让一部分慢性乙肝患者实现功能性治愈——这凭什么成立?它跟"踩刹车"的核苷类药物到底差在哪?秘密藏在它的化学修饰设计里。
要理解bepirovirsen为什么是突破,得先看清楚现有的天花板在哪。
目前一线抗乙肝药物——恩替卡韦(ETV)、替诺福韦酯(TDF)和替诺福韦二吡呋酯(TAF)——都是核苷(酸)类似物。它们的作用机制是"链终止子":药物在肝细胞内被磷酸化为活性三磷酸形式后,竞争性掺入HBV逆转录过程中正在合成的DNA链,因为没有3'-羟基,后续核苷酸无法接上去,DNA链合成被迫终止。
简单说,这类药物卡住了病毒复制的"装配线"——新的病毒DNA造不出来,血液里的病毒DNA水平就降下来了。
但问题在于:这套机制只管"新造",不管"库存"。
乙肝病毒进入肝细胞后,其松弛环状DNA(rcDNA)会进入细胞核,被修复为共价闭合环状DNA——即cccDNA。这个cccDNA是病毒mRNA转录的模板,只要它还在,病毒蛋白和新的病毒颗粒就能持续被生产出来。
核苷类药物阻断的是DNA合成这一步,对已经存在于细胞核里的cccDNA几乎无能为力。cccDNA的半衰期很长,肝细胞又不会主动清除它——除非感染该病毒的肝细胞自然死亡被替换,但成年人体内肝细胞更新速度很慢,cccDNA可以在肝细胞内存活数年甚至数十年。
这就是停药反弹的根源:只要cccDNA还在,停药后病毒就能以它为模板重新启动复制。患者一旦停药,HBV DNA通常在数周到数月内反弹到治疗前的水平。
所以,核苷类药物的定位是"长期抑制"——控制病情,不根治。患者需要终身服药。即使病毒DNA被压到检测不到,肝细胞内的cccDNA和整合到宿主基因组的HBV DNA片段仍然在产生HBsAg。血液中持续可检测到的HBsAg,既是病毒活跃转录的标志,也是免疫系统持续耐受的"噪音源"——大量抗原不断刺激,免疫系统对乙肝病毒产生了"麻木"。
"功能性治愈"这个概念,就是在这个困局里被提出来的妥协方案——既然cccDNA清除不了,那就换一个目标。
功能性治愈的核心标准是两条:
第一,停用所有抗病毒药物后,血液中HBsAg消失(检测不到),且HBV DNA持续低于检测下限——至少维持24周以上。
第二,不要求cccDNA完全清除。cccDNA可能还在肝细胞核里,但它的转录活动被压制到免疫系统可以自行控制的水平。
"功能性"三个字的含义就在这里:不追求从物理上消灭每一个病毒副本,而是让病毒的功能性活动——复制、产生蛋白、引发免疫损伤——被控制到不造成临床危害的程度。
这个标准之所以被国际肝病学界接受为"治愈",是因为它对患者意味着实质性的改变:可以停药、肝癌风险显著降低、心理和经济负担解除。虽然不是绝对根治,但已经是乙肝治疗三十年来最接近"治愈"的终点。
在bepirovirsen之前,实现功能性治愈几乎只有一条路:干扰素(peg-IFN-α)联合核苷类药物。但干扰素的副作用谱——流感样症状、骨髓抑制、精神抑郁——让很多患者无法耐受完整疗程。而且,干扰素方案的应答高度依赖患者基线特征,总体功能性治愈率约1-3%。
换句话说,在bepirovirsen之前,一个慢性乙肝患者实现功能性治愈的概率,大致跟抛硬币连续猜对六七次差不多——理论上有可能,现实中几乎不会发生。
核苷类药物单独使用呢?长期治疗下,每年自然发生HBsAg清除的比例约0.5-1%。这不算"治愈方案",更像是极少数人的自发应答。
这就是天花板:压制病毒DNA能做到,停药后维持控制做不到。cccDNA是根,HBsAg是表,免疫系统被抗原洪流淹没后丧失了自主控制能力。打破这个天花板,需要一种全新的作用机制——不只阻断DNA合成,而是从RNA层面切断病毒的生命线。
bepirovirsen就是沿着这个逻辑被设计出来的。
顺带交代一句:小核酸领域有两条技术路线——ASO(反义寡核苷酸)和siRNA(小干扰RNA)。ASO是单链,结合靶标RNA后招募RNase H1切割;siRNA是双链,加载到RISC复合体中由Argonaute蛋白切割。这个区别后面会反复出现——ASO因为单链结构更灵活、化学修饰后蛋白结合力更强,可以"裸"用;siRNA则几乎必须依赖GalNAc偶联或LNP包裹才能在体内有效递送。bepirovirsen走的是ASO路线,这也是它"裸"递送能成立的根本原因。
如果说核苷类药物是在"装配线末端"拦截病毒DNA,bepirovirsen走的是更上游的路线——在RNA层面动手。
乙肝病毒在肝细胞内的生命周期间化一下:cccDNA转录出mRNA和前基因组RNA(pgRNA)→ mRNA翻译成病毒蛋白(HBsAg、HBeAg、聚合酶等)→ pgRNA被包装进核衣壳 → 逆转录生成新的rcDNA → 部分rcDNA回流细胞核补充cccDNA池。
核苷类药物卡的是"逆转录"这一步。bepirovirsen卡的是更前面的"转录本"——直接降解已经转录出来的病毒RNA。
具体怎么做?bepirovirsen是一种反义寡核苷酸(ASO),序列设计针对HBV基因组中高度保守的区域。它通过碱基互补配对,精准结合HBV的mRNA和pgRNA。结合后形成的RNA-DNA杂合双链,被肝细胞内的RNase H1识别——这个酶专门切割RNA-DNA杂合体中的RNA链。RNA被切断,病毒蛋白的翻译模板就没了。
这是第一重机制:降解病毒RNA,从源头阻断蛋白翻译。
第二重机制是第一重的直接后果:抑制病毒复制。pgRNA被降解后,没有模板可以包装进核衣壳,新的rcDNA合成减少,回流补充cccDNA池的源头也被削弱。虽然bepirovirsen不直接清除已有的cccDNA,但切断了cccDNA自我维持的"补给线"——新生成的rcDNA减少,cccDNA池的更新速度下降。
第三重机制更微妙,也是bepirovirsen区别于单纯"RNA杀手"的关键:免疫激活。
这一点需要精确表述。bepirovirsen并不是直接激活免疫系统的药物——它的序列设计是针对病毒RNA的,不包含免疫刺激基序。免疫激活是一个间接效应:当bepirovirsen大幅降低HBsAg等病毒抗原后,长期被抗原洪流"淹没"的免疫系统,开始从耐受状态中恢复。临床数据中观察到的ALT(丙氨酸氨基转移酶)升高现象,就是免疫激活的标志——ALT升高意味着肝细胞被免疫细胞攻击,而这通常发生在病毒被大量清除、免疫系统重新识别感染细胞的时候。
学术文献还提示了另一条路径:ASO可能进入肝脏中的非实质细胞(如Kupffer细胞——肝脏的固有免疫细胞),在这些细胞中刺激先天免疫反应。这条路径不依赖于ASO高效进入肝细胞,但有助于解释一个反直觉现象——下一章会详细展开。
B-Well 1(NCT05630807)和B-Well 2(NCT05630820)是两项全球多中心、随机双盲、安慰剂对照的III期临床试验,覆盖29个国家,总计入组超过1800名病情稳定的慢性乙肝患者。2026年5月28日,结果同步发表于NEJM,第一及通讯作者为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侯金林教授。
研究设计要点:
入组标准是已经接受核苷类药物治疗后病毒DNA得到良好控制(HBV DNA < 90 IU/mL)的HBeAg阴性患者,基线HBsAg ≤ 3000 IU/mL。也就是说,这些患者的病毒复制已经被核苷类药物压制住了,但HBsAg仍然阳性——这正是功能性治愈要解决的核心问题。
给药方案:每周300 mg皮下注射bepirovirsen,持续24周,同时继续核苷类药物治疗。24周治疗后,继续NA治疗24周,第48周停NA,随访至第72周评估功能性治愈。
核心疗效数据:
19%放在1%的背景下是突破:它把概率从"几乎不可能"提升到了"每五个患者中有一个"。而且规律很清晰:基线HBsAg越低,治愈率越高。在HBsAg ≤1000 IU/mL的亚组中,治愈率提升到25-28%。这个规律指向一个合理的推论:bepirovirsen的效果与患者体内病毒抗原负荷的基线水平相关——抗原负荷越低,免疫系统从耐受状态中"解封"的门槛越低,越容易实现自主控制。
安全性数据:
不良事件发生率bepirovirsen组91% vs 安慰剂组73%,大多数为轻度或中度。3级及以上不良事件分别为16%和3%。最值得关注的是ALT升高——据NEJM原文,bepirovirsen组出现3级及以上ALT升高的比例高于安慰剂组。如前所述,ALT升高通常与免疫激活和病毒清除相关,多数可自行恢复。注射部位反应多为轻度,具可逆性。
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:bepirovirsen在IIb期B-Clear研究中的功能性治愈率约9-10%,到了III期提升到19-20%。数据跃升的原因,一方面是III期入组标准更聚焦于优势人群(HBeAg阴性、病毒已控制、基线HBsAg ≤3000 IU/mL),另一方面是24周给药方案的一致性更高。这个从II期到III期的数据变化,说明入组人群的精准筛选对ASO疗效的放大效应——找到对的患者,比对药更重要。
B-Well研究的中国参与度值得单独一提。侯金林教授不仅是论文第一及通讯作者,还牵头联合多家中国中心参与了这项全球研究。南方医院单中心入组量位居全球首位,仅用数月即高质量完成中国区患者入组。中国亚组数据观察到与全球总体一致的临床疗效。
III期数据回答了"bepirovirsen能不能做到"的问题。但还有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没回答:bepirovirsen是一种"裸"ASO——没有GalNAc偶联,没有LNP包裹,直接皮下注射——它凭什么能到达肝细胞并发挥作用?在如今一切核酸药物都在追求"递送系统"的时代,这个"裸"字背后藏着一段值得深挖的化学故事。
前面说到bepirovirsen实现了19-20%的功能性治愈率。但一个18聚体的"裸"寡核苷酸——没有GalNAc偶联,没有LNP包裹,直接皮下注射——凭什么能在血液中存活、到达肝脏、进入肝细胞、还能切割病毒RNA?秘密全在它的化学修饰设计里。理解了这些修饰,你就能理解为什么"裸"ASO在乙肝领域能跑赢需要递送系统的方案。
bepirovirsen是一种gapmer型ASO。"gapmer"这个名字来自它的结构特征——中间一个"gap"(间隙),两边各一段"翼"(wing)。
具体到bepirovirsen的设计:
两端的翼区
采用2'-O-甲氧乙基(2'-MOE)修饰的核苷酸。翼区负责"抓"——通过碱基互补配对结合靶标RNA。
中间的gap区
为未修饰的DNA核苷酸。gap区负责"切"——RNA-DNA杂合双链被RNase H1识别,酶切割RNA链,靶标RNA被降解。
整个分子的骨架
采用硫代磷酸酯(PS)修饰——磷酸二酯骨架中的非桥联氧原子被硫原子替换。
翼区抓、gap区切、骨架撑住——三段式分工,让一个18聚体(18-mer)的寡核苷酸同时具备了靶标识别能力、催化降解能力和体内稳定性。
下面逐个拆解。
PS骨架修饰解决的是第一个问题:怎么不被快速降解。
天然存在的磷酸二酯骨架有一个致命弱点:它在血液和组织中极不稳定。核酸酶——体内到处都是的"分子剪刀"——能在几分钟内把一段天然DNA或RNA切成碎片。
PS修饰的解法很直接:把磷酸二酯骨架中的非桥联氧原子替换为硫原子。这个替换改变了骨架的空间构象和电子分布,让核酸酶的"剪刀"咬不准了——抗核酸酶降解能力大幅提升。
PS修饰还带来一个额外好处:增强与血浆蛋白的结合。天然寡核苷酸在血液中几乎不与蛋白结合,很快被肾脏滤过清除。PS修饰后,寡核苷酸能结合血液中的白蛋白等蛋白,相当于搭了"顺风车"——血液循环时间延长,有更多机会到达靶组织。
代价是什么?PS修饰引入了手性中心——每个PS连接产生一个手性磷原子。一个16聚体全PS寡核苷酸理论上有多达2^15个立体异构体。这些异构体的生物活性可能有差异。不过在实际药物开发中,PS修饰带来的稳定性收益远大于手性异构体带来的不确定性,目前获批的ASO药物(如诺西那生、米泊美生、依替普森等)均采用PS骨架修饰。
PS骨架解决了"不被降解"的问题,但药物到达肝脏后还面临第二个问题:怎么抓得牢——与靶标RNA的结合要足够稳定,才能给RNase H1留出切割时间。
翼区核苷酸采用2'-O-甲氧乙基(2'-MOE)修饰——在核糖的2'位羟基上接一个甲氧乙基基团。
2'-MOE修饰的作用有两层:
第一,提高与靶标RNA的亲和力。2'-MOE基团增加了疏水性和空间位阻,使寡核苷酸与靶标RNA形成的双链更稳定——解链温度(Tm)升高,意味着结合更牢固、更持久。
第二,进一步增强核酸酶抗性。2'-MOE修饰的核苷酸不像天然RNA那样容易被酶识别和切割。
关键点在于:2'-MOE翼区不招募RNase H。这是gapmer设计的核心——翼区只负责结合,不负责切割。如果翼区也用RNA类似物修饰,整个分子与靶标RNA形成的双链就不会被RNase H识别,药物就失去了"降解"能力。所以翼区必须是"抓而不切"的化学修饰类型(如2'-MOE、2'-O-甲基等),gap区必须是DNA——只有DNA-RNA杂合双链才是RNase H1的底物。
"不被降解"和"抓得牢"都解决了,还差第三个问题:怎么切得断——结合靶标RNA后,谁来执行切割?
gap区就是gapmer ASO发挥作用的"切割区"。中间8-10个DNA核苷酸与靶标RNA互补配对后,形成的RNA-DNA杂合双链被RNase H1识别。RNase H1切割的是RNA链——靶标RNA被切断后失活,病毒蛋白翻译被阻断。
RNase H1在人体细胞内广泛表达,肝细胞中含量丰富。这意味着,只要ASO能到达肝细胞内并与靶标RNA结合,RNase H1就会"自动"来做切割工作——不需要额外的催化剂或辅因子。
gap区的长度设计是个平衡:太短,RNase H1识别效率低;太长,虽然切割效率高,但整个分子太长会增加合成成本和脱靶风险。8-10个DNA核苷酸是经验上最优的窗口。
把三重修饰叠加起来看,就能理解bepirovirsen为什么不需要递送载体:
PS骨架修饰 → 抗核酸酶降解 + 结合血浆蛋白延长循环时间
2'-MOE翼区 → 高亲和力结合靶标 + 进一步增强稳定性
DNA gap区 → 招募内源性RNase H1切割靶标RNA
三重修饰叠加后,这个18聚体寡核苷酸已经具备了在体内"裸奔"的基本条件:不会被快速降解,能在血液中循环足够长时间,到达肝脏后被肝细胞摄取(具体摄取机制尚未完全明确,可能涉及多种内吞途径),进入细胞后与靶标RNA结合,RNase H1完成切割。
皮下注射后,bepirovirsen通过血流分布到肝脏。虽然"裸"ASO的肝细胞摄取效率远不如GalNAc偶联或LNP包裹的方案——后者可以将肝细胞摄取效率提升数十倍——但bepirovirsen的临床数据证明,这个"够用就行"的效率已经足以产生治疗效应。
这里有一个值得深想的反直觉发现。
GSK曾开发过bepirovirsen的GalNAc偶联版本——GSK3389404。设计初衷很合理:GalNAc能特异性结合肝细胞表面的去唾液酸糖蛋白受体(ASGPR),实现高效肝靶向递送。理论上,GalNAc偶联应该让更多药物进入肝细胞,效果更好。
但临床结果恰恰相反。GSK3389404的HBsAg降幅有限(120mg周剂量组仅约0.75 log10 IU/mL),无患者实现HBsAg清除。而"裸"版bepirovirsen在同样的给药方案下,HBsAg降幅更大,III期功能性治愈率达到19-20%。
为什么"递送效率更高"的版本反而效果更差?
一种解释指向bepirovirsen的第三重机制——免疫激活。前面提到,ASO可能进入肝脏非实质细胞(如Kupffer细胞),在这些固有免疫细胞中刺激先天免疫反应。GalNAc偶联版被设计为特异性靶向肝细胞(ASGPR主要在肝细胞表达),反而可能"绕过"了Kupffer细胞等免疫细胞——药物太精准地进了肝细胞,却失去了在免疫细胞中发挥作用的机会。
另一种解释是药代动力学差异:GalNAc偶联改变了药物的分布和代谢模式,可能影响了药物在肝脏不同细胞类型中的暴露量。
不管哪种解释,这个反直觉发现对整个小核酸领域都有启示:递送效率不等于治疗效果。一个药物最终的临床表现,取决于它在体内到达了哪些细胞、在这些细胞中做了什么——而不仅仅是"进入靶细胞的总量"。对于作用机制涉及多细胞类型的药物,过度精准的递送反而可能是一种局限。
这段化学故事讲完,一个自然的延伸是:bepirovirsen的gapmer设计——PS骨架、2'-MOE翼区、DNA gap区——每一层修饰都依赖特定的化学试剂实现。这些化学修饰试剂,正是ASO药物从实验室设计走向临床合成的物质基础。
bepirovirsen虽然是第一个跑到NDA阶段的,但身后并不空旷。乙肝功能性治愈的赛道,正在从GSK一家领跑变成多家并跑的格局。
bepirovirsen(GSK/Ionis)—— 最接近终点线
bepirovirsen目前处于NDA审评阶段,FDA PDUFA日期为2026年10月26日,日本已于2026年2月受理上市申请,同步在美国、中国、欧洲、日本申报。如果获批,它将是全球首个上市的乙肝功能性治愈药物。III期数据:经治人群功能性治愈率19-20%,基线HBsAg ≤1000 IU/mL亚组25-28%。
AHB-137(浩博医药)—— 最紧的追赶者
浩博医药的AHB-137是目前进展最快的中国选手。2024年7月获突破性疗法认定,2025年7月获III期临床批准(AUSHINE研究),已完成全部入组——从IND到III期仅约两年。
AHB-137基于浩博Med-Oligo™ ASO技术平台,据浩博医药公开资料,采用五段式结构设计(突破传统gapmer的三段式),旨在降低脱靶风险和减少体内毒性。具体化学结构细节在公开资料中尚未详细描述。
AHB-137的数据需要分两个人群看:
经治人群(IIa/IIb期):300mg、24周治疗组,治疗结束时HBsAg清除率63-75%。72周随访中,基线HBsAg 100-1000 IU/mL人群临床治愈率30%,基线HBsAg 1000-3000 IU/mL人群治愈率13-19%。
初治人群(II期,EASL 2026公布):据EASL 2026报告,16周单药治疗,受试者HBV DNA转阴,总体HBsAg清除率约76%,基线HBsAg ≤3000 IU/mL亚组约84%。基线HBsAg 100-1000 IU/mL人群,停药随访24周后临床治愈率达70%。
这里必须划一条严谨性红线——
看到AHB-137初治人群70%的治愈率和bepirovirsen经治人群19%的治愈率,最直觉的反应是"AHB-137远优于bepirovirsen"。但这个比较是不成立的,原因有三:
第一,人群不同。bepirovirsen的III期针对的是经治人群——已经接受核苷类药物治疗、病毒DNA已控制的患者。AHB-137的70%来自初治人群——从未接受过任何抗病毒治疗的患者。两类患者的基线免疫状态完全不同:初治患者的免疫系统没有被长期抗原暴露"麻木",对治疗的应答基础更好。
第二,试验阶段不同。bepirovirsen是III期数据,样本量大,统计效力强。AHB-137的70%来自II期数据,样本量小得多,存在被后续大样本验证修正的可能。
第三,基线HBsAg范围不同。AHB-137的70%特指基线HBsAg 100-1000 IU/mL的亚组,不是总体数据。bepirovirsen的总体19%覆盖了更宽的基线范围(≤3000 IU/mL)。
所以,这两个数字不能放在同一把尺子上量。准确的说法是:bepirovirsen在经治人群中验证了III期级别的19-20%治愈率;AHB-137在初治优势人群中展示了II期级别的70%治愈率。两者各有其价值,但直接比较会误导判断。
除了bepirovirsen和AHB-137两条ASO路线,乙肝小核酸赛道还有更多玩家和更多技术路线:
siRNA路线
恒瑞医药HRS-5635(GalNAc偶联)已启动III期临床;瑞博生物、星耀坤泽HT-101、Arbutus imdusiran(AB-729,GalNAc偶联)等。siRNA依赖GalNAc偶联递送,作用靶点与ASO不同,但同样瞄准HBsAg降低。Arbutus的imdusiran在联合方案中已展示功能性治愈潜力。
ASO路线
Aligos与特宝生物合作的ACT201处于I期,临床前数据显示其设计在某些指标上优于bepirovirsen;腾盛博药BRII-835也在临床开发中。
联合方案
侯金林团队2024年12月在NEJM发表的联合治疗研究,功能性治愈率提升至30%以上,HBsAg < 1000 IU/mL人群达47%——提示小核酸药物与免疫调节剂联合可能是提升治愈率的更优策略。同一团队还研发了乙肝"金牌"评分系统,用于精准识别治愈优势人群——这正是前文"找到对的患者"思路的系统化落地。
中国在乙肝小核酸赛道的参与度,比很多人想象的要深。
不只是浩博医药。恒瑞医药、瑞博生物、星耀坤泽、腾盛博药、悦康药业等多家企业都有布局。恒瑞HRS-5635已进入III期,是国内进展最快的之一。侯金林团队搭建了30余项临床试验矩阵,涵盖siRNA、治疗性疫苗、免疫调节剂——从单一药物到联合方案的系统性探索。
中国企业在乙肝领域的深度参与有天然逻辑:全球超7500万慢性乙肝感染者在中国的疾病负担最重,临床资源最丰富,研究者对疾病机制的理解也最深刻。B-Well研究中南方医院单中心入组量全球第一,就是这种临床资源优势的体现。
综合公开信息,全球在研的乙肝小核酸药物至少十余款,覆盖ASO和siRNA两条技术路线,从I期到NDA阶段均有分布。这个赛道不再是GSK一家独跑,而是多家并跑、路线分叉的竞争格局。
回到开头的问题:一小段"裸"ASO,不靠递送系统,凭什么能打破乙肝治疗三十年的天花板?
答案已经展开:gapmer三段式分工设计让一个18聚体同时具备靶标识别、催化降解和体内稳定三重能力;PS骨架修饰抗核酸酶降解并延长循环时间;2'-MOE翼区提高亲和力;DNA gap区招募内源性RNase H1完成切割。三重修饰叠加,"裸"ASO获得了在体内"裸奔"的基本条件——不需要GalNAc偶联,不需要LNP包裹,皮下注射就能到达肝脏发挥作用。
而GSK3389404的GalNAc偶联版反而不如"裸"版bepirovirsen这一反直觉发现,进一步揭示了一个道理:药物递送的终极目标不是"把尽可能多的药物送进尽可能多的靶细胞",而是"让药物在正确的细胞里做正确的事"。对于作用机制涉及多细胞类型的ASO药物,过度精准的递送可能是一种局限。
bepirovirsen的III期数据——19-20%的功能性治愈率、0%的安慰剂组治愈率——把这个数字从"几乎不可能"拉到了"每五个患者中有一个"。这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:联合方案已经在把治愈率推向30%以上,优势人群的精准筛选在进一步放大效果,中国力量在加速追赶。
从产业视角看,bepirovirsen如果获批,将验证ASO在慢性病毒感染领域的治疗范式——不只是乙肝,丙肝、HIV等慢性病毒感染的功能性治愈思路,都可能从中获得启发。
这一切临床突破,最终建立在寡核苷酸化学修饰的底层技术之上。
回看gapmer的三重修饰:PS骨架需要硫代试剂,2'-MOE翼区需要2'-O-甲氧乙基修饰的核苷酸单体,DNA gap区需要DNA亚磷酰胺单体——每一层修饰,都对应着特定的化学试剂。整个寡核苷酸的固相合成,还需要固相载体、偶联试剂、氧化/硫化试剂、脱保护试剂等完整试剂体系支撑。这些化学修饰试剂,就是ASO药物从实验室设计走向临床合成的物质基础。
冰合试剂(单体(重庆)生物科技有限公司,bhshiji.com)提供寡核苷酸合成所需的化学修饰试剂产品线,包括核苷酸亚磷酰胺单体、修饰骨架试剂、功能性修饰试剂等,服务于科研院校和药物研发机构的小核酸药物研发与合成需求。相关试剂仅限实验室研究使用,不用于人体临床、诊断或治疗。
Q:什么是乙肝"功能性治愈"?跟完全根治有什么区别?
功能性治愈不等于病毒清除。肝细胞核内的cccDNA仍然存在,但病毒蛋白(特别是HBsAg)从血液中消失,病毒DNA持续检测不到,免疫系统恢复了自主控制。患者可以停药,肝癌风险显著降低。它介于"完全根治"和"终身压制"之间,是乙肝治疗三十年来最接近"治愈"的终点。
Q:bepirovirsen为什么不需要递送系统?
bepirovirsen采用gapmer三段式化学修饰设计:PS骨架抗核酸酶降解并延长血液循环时间,2'-MOE翼区提高与靶标RNA的亲和力,DNA gap区招募内源性RNase H1切割靶标RNA。三重修饰叠加后,"裸"ASO已具备在体内存活、到达肝脏、进入肝细胞并发挥作用的基本条件,不需要GalNAc偶联或LNP包裹。反直觉的是,GalNAc偶联版GSK3389404效果反而不如"裸"版——递送效率不等于治疗效果。
Q:bepirovirsen和浩博AHB-137的治愈率怎么比较?
不能直接比较。bepirovirsen的19-20%来自III期经治人群(已接受核苷类药物治疗、病毒DNA已控制的患者),样本量大;AHB-137的70%来自II期初治人群(从未接受抗病毒治疗的患者),样本量小,且特指基线HBsAg 100-1000 IU/mL亚组。两类患者基线免疫状态不同、试验阶段不同、基线HBsAg范围不同,直接比较会误导判断。
Q:gapmer的三段式设计各起什么作用?
gapmer分三段:两端的翼区采用2'-MOE修饰核苷酸,负责"抓"——通过碱基互补配对结合靶标RNA,提高亲和力但不招募RNase H;中间的gap区是未修饰的DNA核苷酸,负责"切"——与靶标RNA形成杂合双链后被RNase H1识别并切割RNA链;整个分子的骨架采用硫代磷酸酯(PS)修饰,负责"撑住"——抗核酸酶降解并延长血液循环时间。翼区抓、gap区切、骨架撑住,三段式分工让一个18聚体同时具备识别、降解和稳定三重能力。
参考文献
[1] Hou J, et al. Phase 3 Results of Bepirovirsen Treatment for Chronic Hepatitis B Virus Infection. N Engl J Med. 2026 May 28. DOI: 10.1056/NEJMoa2515131(建议去NEJM官网最终确认).
[2] 南方医院官方报道B-Well研究. 微信公众号"南方医院".
[3] 尹烨·健康参考第026期"乙肝功能性治愈的曙光". 得到App课程文稿.
[4] Antisense oligodeoxynucleotides for HBV cure. DOI: 10.3760/cma.j.cn501113-20221127-00577.
[5] Strategies to Achieve Functional Cure in HBV. https://link.springer.com/article/10.1007/s11901-025-00710-w.
[6] B-Sure随访研究. DOI: 10.1016/j.dld.2025.01.049.
[7] 浩博医药AHB-137初治II期数据(EASL 2026). 微信公众号报道.
[8] 浩博医药HEP-DART 2025经治数据. https://www.zhihuiya.com/news/info_12521.html.
[9] Gapmer PS chirality学术文献. PMID: 31980820(建议去PubMed官网最终确认).
[10] DNG gapmer ASO学术文献. DOI: 10.1080/15257770.9.1668563.
[11] WHO. Global Hepatitis Report 2024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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