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可电离脂质的设计,长期困在一个朴素的循环里:猜一个结构→合成→测活性→不行就换个基团再来。
一个研究生花三个月合成一款新脂质,注射到小鼠体内——表达量还不如上一代。换个尾链长度,又是三个月,还是不行。这就是MC3诞生之前,脂质设计者的日常。
MC3(DLin-MC3-DMA)是这个循环的典型产物。从最早的DLin-DMA出发,Alnylam和UBC的Pieter Cullis团队经历了DLin-K-DMA、DLin-KC2-DMA等数代结构演化,最终才迭代到MC3——跨越十多年,才在2018年随Onpattro成为全球首款获批的siRNA药物递送脂质。至于每一代筛了多少候选分子、做了多少轮试错,公开文献里找不到确切数字。
SM-102的故事类似。Moderna从2010年成立到2020年mRNA-1273获批,中间SM-102经历了多少轮筛选,公司从未公开。我们只知道结果——它成了全球使用量最大的可电离脂质之一。
这种"改基团试运气"的模式有一个根本缺陷:它只看二维化学结构,不看三维空间形状。
同样一个脂质分子,画在纸上的结构式看起来差不多——一个胺头、两条尾链、一个连接子。但在水溶液中,这些分子会折叠成完全不同的三维构象:有的像柱子(双尾平行),有的像锥体(三尾展开),有的像倒锥(头大尾小)。这些三维形状决定了LNP与血清蛋白如何结合、形成什么样的蛋白冠、最终被运送到哪个器官。
传统设计方法对三维构象是"盲"的。你改了一个尾链长度,二维结构式上只是少了一个碳,但三维构象可能从锥形变成了柱形,靶向器官从脾变成了肝——而你还不知道为什么。
试错循环的瓶颈就在这里:你在二维平面上做的优化,可能跟三维空间里的真实行为毫无关系。
林耀新团队的做法,是把脂质从"纸上的结构式"变成"真实的折叠形态"。
他们先构建了一个可电离脂质分子文库,覆盖不同头基、尾链和连接子的组合。然后对文库中的每个分子做分子动力学(MD)模拟——让计算机模拟这些分子在水溶液中的真实行为,看它们到底折叠成什么形状。不是画在纸上的二维结构式,而是真正的三维构象:有的像柱子,有的像锥体,有的像倒锥。
但这些3D形状没法直接喂给AI。团队把三维构象投影成二维密度图——相当于给每个脂质的"轮廓"拍了一张扁平的X光片,让AI模型能"读取"形状特征。再用已有的体内递送数据训练AI,建立"构象特征→递送效率/靶向器官"的映射关系,预测新脂质的表现。
基于上述方法,团队设计出了P1脂质。P1的核心特征是稳定的三尾锥形构象(tri-tail conical conformation)——三条尾链在空间中展开,形成一个底宽顶窄的锥体。
这个锥形构象带来了两个关键结果:
第一,特异性吸附IgM蛋白冠。 传统双尾柱状构象的LNP(如ALC-0315)倾向于吸附ApoE蛋白,通过LDL受体进入肝脏——这是LNP"天然趋肝"的根本原因。而P1的锥形构象暴露了不同的表面特征,优先吸附IgM(免疫球蛋白M),形成的蛋白冠引导LNP富集到脾脏。
第二,显著提升溶酶体逃逸率。 传统LNP的内体逃逸率通常不足5%,大量mRNA被困在溶酶体中被降解。P1-LNP的锥形构象在内体酸性环境中质子化后,膜破坏能力显著增强,逃逸效率大幅提升。
在黑色素瘤小鼠模型中,P1-LNP递送mRNA疫苗后,诱导了强效的T细胞应答和高水平特异性抗体,显著抑制肿瘤生长,并提供长期免疫保护。
P1的价值不只是"AI设计了一个好脂质"——它同时给出了一个可复用的判别框架。回到你的实验台,评估一款新脂质的三维构象是否适合特定靶向,可以按这个逻辑走:
锥形构象(底宽顶窄,如三尾展开)→ 脾靶向
锥形暴露的表面特征优先吸附IgM蛋白冠,引导LNP通过脾脏的过滤机制富集。P1就是这条路径的实证。
柱状构象(双尾平行,如ALC-0315/MC3)→ 肝富集
柱状表面倾向于吸附ApoE蛋白,通过LDL受体进入肝脏——这是LNP"天然趋肝"的结构根源。
倒锥构象(头大尾小)→ 待验证
理论上倒锥构象可能倾向于肺靶向,但目前尚缺乏充分的体内实验验证,属于"预测等待检验"的区域。
为什么2024-2026年,四条AI+LNP技术路线几乎同时爆发?这不是巧合——LNP的"发动机"能转,但"方向盘"坏了。
2018年Onpattro获批,证明了LNP能递送核酸药物——但它只能去肝脏。2020-2022年新冠mRNA疫苗大规模接种,让LNP的制造工艺和产能走向成熟——但靶向仍然单一。肿瘤免疫需要脾靶向,脑病治疗需要穿越血脑屏障,吸入式疫苗需要肺靶向——LNP能递送,但递不到指定器官。四条路线,都是对这个矛盾的不同回应:有人改形状,有人改化学骨架,有人改降解方式,有人加装导航模块。
林耀新团队不是唯一在用AI重新定义脂质设计的团队。2024-2026年,至少四条技术路线并行推进,每条路线解决的核心问题不同,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用计算替代试错,用预测替代筛选。
宾夕法尼亚大学Mitchell团队与礼来合作,在JACS 2026上发表了aroLNP系列。核心思路是:在可电离脂质尾链中引入芳香环(苯环),利用π-π相互作用增强mRNA复合稳定性,同时改变LNP的体内行为。
aroLNP的设计采用三个模块化组分:胺核心+可调尾链长度(C6-C12)+苯环区域化学(邻/间/对位),同时引入二硫键提高生物降解性。最优候选C6mPhE-383(间位C6尾链)实现了:肌肉内给药后肝脏递送量较SM-102大幅降低,淋巴结递送水平与SM-102相当,同时显著降低全身IL-6、TNF和IFN-γ炎症细胞因子。
关键机制是ApoE非依赖性——aroLNP不依赖经典的ApoE-LDLR肝摄取通路,而是通过注射部位强保留和低全身循环泄漏来规避肝脏。
UC Berkeley的Niren Murthy和UC Davis的王爱军团队在Nature Nanotechnology 2024上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策略:让LNP在内体中快速降解。
传统LNP进入细胞后,大部分mRNA被困在溶酶体中被降解,只有少量能逃出来。Murthy/王爱军团队开发了azido-acetal(叠氮基-缩醛)可酸降解连接子,在pH 6.0下数分钟内快速水解,使LNP在溶酶体融合前就完成结构崩解,释放mRNA。在pH 7.4(血液环境)下该连接子保持稳定,确保循环过程中不提前泄漏。
RD-LNP(快速降解LNP)比传统LNP更高效地将mRNA递送至肝、肺、脾、脑及造血干细胞,同时更快从细胞清除,降低组织毒性和积聚。
北京大学程强和中科院动物所魏妥团队在Nature Materials 2025上发表了PILOT平台,将多肽与可电离脂质融合,创造出一类全新的"多肽可电离脂质"(PIL)材料。
PILOT的靶向规律清晰可预测:赖氨酸/精氨酸→肺靶向;半胱氨酸/组氨酸/酪氨酸/苯丙氨酸→肝靶向;谷氨酸/天冬氨酸→脾靶向。目前已实现肺、肝、脾、胸腺、骨骼5个器官的靶向递送,且无需配体修饰和额外脂质加入。
肝PILOT LNP和肺PILOT LNP还能高效共递送PEmax mRNA和epegRNA,实现器官特异性先导编辑——这不仅是递送,更是基因编辑的精准化。
学术路线之外,中国已有两家企业将AI+LNP推入产业化阶段:
粒泰生物(吴沂航/夏云深创立):吴沂航自2011年起在德国KIT系统学习脂质分子设计,深耕LNP领域超15年。粒泰的分子库不是"量大"——而是"每个分子都有体内数据",这是AI训练最稀缺的资产。平台走的是"结构库—AI—管线验证"路线,从数据密度而非数据规模建立竞争优势。
剂泰科技(赖才达创立):已开发NanoForge——全球首个AI驱动纳米递送平台。剂泰的平台不是筛结构,而是从结构预测器官分布,覆盖肝、肺、免疫器官、心脏、肌肉、肿瘤、中枢神经系统、胃肠道8个器官/组织。2026年5月已在港股上市,D轮融资4亿元,10+管线项目推进中。
四条技术路线的共同指向很清晰:可电离脂质设计的核心变量,不是二维化学结构,而是三维空间构象。
这对配方研发意味着什么?
首先是DSPE-PEG比例需要重新优化。 传统LNP配方中DSPE-PEG2000的比例通常在1-2 mol%,这是基于双尾柱状脂质优化的结果。P1的三尾锥形构象改变了LNP的表面曲率和PEG分布,原有比例可能不再最优。
更关键的是PEG链长的选择。 PEG链长影响LNP的循环时间和蛋白冠组成。锥形构象的LNP表面曲率更大,PEG链的构象约束不同,可能需要更短(PEG1000-2000)或更长(PEG5000)的链来平衡屏蔽效果和靶向性。
此外,末端功能化的偶联效率也可能变化。 新脂质改变了LNP的表面化学环境,影响DSPE-PEG末端反应基团的可及性。例如,aroLNP的苯环引入可能改变局部疏水性,影响马来酰亚胺(MAL)与巯基的偶联效率。
最后,辅助磷脂的选择逻辑也在变。 PILOT平台用多肽修饰替代了传统的辅助磷脂靶向策略,这意味着DSPC/DOPE/DOPC的选择不再是"哪个辅助磷脂更好",而是"新脂质体系下哪个辅助磷脂与靶向机制最匹配"。
新脂质定型后,配方优化应该按什么顺序推进?基于上述四条路线的公开数据,关键步骤如下:
先确定可电离脂质占比
传统LNP中可电离脂质占比约50 mol%,但P1的三尾构象可能需要更低占比来维持LNP的物理稳定性——先确定新脂质的最优占比,再调其他组分。
再选辅助磷脂
DSPC/DOPE/DOPC/DOPG的选择逻辑正在变化。PILOT平台用多肽修饰替代了传统辅助磷脂的靶向功能,aroLNP的苯环改变了局部疏水环境——"哪个辅助磷脂更好"变成了"新脂质体系下哪个与靶向机制最匹配"。
接着调DSPE-PEG比例与链长
锥形构象改变了LNP表面曲率和PEG分布,原有1-2 mol%的DSPE-PEG2000比例可能不再最优。需要重新评估PEG链长(PEG1000-2000-5000)和占比的平衡点。
然后验证末端功能化
NHS/MAL/DBCO等反应基团的偶联效率可能受新脂质表面化学环境影响。aroLNP的苯环引入可能改变局部疏水性,影响马来酰亚胺与巯基的偶联效率——需要实测验证。
最后重新滴定N/P比
新脂质的质子化行为和mRNA复合能力可能与传统脂质不同,N/P比需要重新滴定,不能直接套用旧参数。
新脂质定型后的配方适配,需要从PEG锚定脂质到辅助磷脂的全链条重新评估。以下工具可供参考:DSPE-PEG系列(不同链长、不同末端功能化)、辅助磷脂(DSPC/DOPE/DOPC/DOPG)、胆固醇,覆盖了新脂质定型后的配方优化需求。